郭净 2007年
2005年云之南举办了“社区影像单元”,放映了一些村民和环保工作者拍摄的影像作品,引起观众的兴趣。今年举办第二届,汇聚了更多的作品,有启发的东西更多了。因为在短短的几年间,比较便宜的数码影像产品迅速普及到城乡,拍摄成了一种大众的行为。 在做影像展期间,我们也参与了一些社区影像的普及工作,这些经历,让我目睹了草根影像生长的情形。一个活动,是2006年云南省社会科学院白玛山地文化研究中心做的“云南和越南社区影像讲习班”,另一个是2007年10月,民间环保组织“保护国际”举办的“乡村之眼”纪录片培训。10月10日是乡村之眼活动的第一天。参加项目的都是来自不同地方的藏族。为了让大家互相认识,组织者请他们各自讲一讲自己是怎么拿起摄像机的。下面是我随手做的一个记录:
左边戴眼镜的是仁青桑珠,他用电脑输入地方文献把眼镜弄近视了。
1.仁青桑珠(西藏贡觉县东巴村村民) 1997年,我做生意的弟弟拿了一台模拟的大机器,在我家放了一个夏天。我很好奇,弄懂如何开关,便拍了玩。拍的是生活里的事,过节,祭祀神山,夏天的聚会,动物等等。有时到底拍着没有也不知道。一看,晃来晃去的,头都晕了。弟弟把大机器带走,又拿来一台小的,这回我拍得比较稳了,画面也比以前好看了。现在留下的大录像带家里还有一堆,大家都喜欢看,因为以前拍的小孩子都长大了,有的结婚了。 过去拍不讲究主题,后来发现可以记录变化,觉得是回事儿了,想编辑出来。记得1998年河里发大水,桥和庄稼都被冲了,这些都拍了,但被县里拿去。比较拍片子前后的变化,现在是有意识地拍环保,记录工作,会议,可从前就是好玩,没啥目的,如今反而太多的概念。我不懂汉语和英语,可还是学会电脑软件编辑,放给村民看。村里 VCD多了,过年过节特别喜欢放自己拍的东西,也算是影象和社区教育的结合吧。
旺扎大叔说话总是慢慢的,平静的。
2.旺扎(云南香格里拉县棘沙村民) 我汉话不好,心里想的讲不出来,简单说说。 那是1998年,村里过春节跳锅庄,我弟弟带了台模拟的大机子拍了一个晚上,然后放给大家看,他忙不过来时我也拍了两下,挺好玩的。但那天电压不稳,又只有一块电池,弟弟把 小车的电瓶接出来用,结果把机器烧了。 2002年,我 掏钱买了台小DV,请朋友从香港带来的,拍村里的唱歌、跳舞和开会。有家公司来开发我们的千湖山,非政府组织又来做生态旅游项目,群众争议很大。我把大家争议的都拍了,不会编辑,就收藏着。还拍了过年烧香,去年的火灾,村民打篮球,想以后会有用。后来刻了光盘给村民,上村的和下村的人看了有意见,都说他们村的事情拍少了。他们喜欢看拍出来的自己,觉得还是看传统跳舞最有意思。
噶玛是措池村环保的领头人,培训时是大家的活宝
3.噶玛(青海玉树曲玛莱县措池村民) 我们村的野牦牛协会做环境保护项目,2005年得了“阿拉善生态奖”,有一万元奖金,我们村就买了一台DV和一个数码相机,开始拍野生动物,在保护国际的支持下,一年做4次动物活动的监测。记得第一次跟踪拍摄,走了4天,我的第一个老师是保护国际的陈琦,三江源协会的扎多算导演。陈琦教了我很多,可我没记住几个词,我汉话不好。我是村里的支部书记,所以开会也拍,家家搞卫生也拍。拍了开会时放给村民看,他们很喜欢。 去年参加保护国际的会议,我跟其他拍摄者学了经验。但现在机器被村民看坏了。拍了一堆素材,走到哪里拍到哪里,县里乡里的会议,村里的大事,和美国专家穿越保护区,50户村民移民到格尔木。照相呢,用傻瓜相机和数码相机拍过漂亮的风景,雪山,雄伟的野牦牛。最大的感受,一是给村民看得太多,把摄像机看坏了。二是拍得太多,应该有明确的东西 ,拿出来给社区看。
扎西尼玛用摄像机写诗
4.扎西尼玛(云南省德钦县明永村人,旅游局工作,诗人) 1998年上海东方电视台做“香格里拉”记实片,在茨中村、红坡村、雨崩村和西当村,以及阿牛的藏文学校拍了4个片子。他们虽然拿着机器,但片子好象是我导演的,真的导演不懂藏话,便觉得我还是个做导演的材料。1999年明永村开发冰川旅游,云南社科院的郭净在村里转来转去拍摄,日本登山队的小林也在拍照片,他拍核桃树,小孩子哭,还有人睡觉。看他们拍,又发现村子在变化,比如马吧,以前有两种用处,做运输工具,男人过节的时候骑。旅游开发后,马就变成驮客人的工具了。那年4月30日我们村通了车路,五一黄金周期间虽然下大雨,地上积水,可还是来了大批游人,马背上汗气腾腾,我坐在饭店里招呼客人,没什么事,看人被马驮来驮去,就想用文字记录村民角色转变的感受。 一个搞探险旅行社的朋友来了,带了台DV,从取景框看是黑白的,放出来才有颜色。我拍了老婆洗头,在电视上放 出来,她说真漂亮。我有了想法,就跟郭净说要拍我们村的冰川。1999年冰川消融得厉害,之前我带几个香港人上冰川,他们看到冰舌处黄灿灿的沙棘树,80多米高的冰壁,像喷泉一样的冰河,他们很感动。第二年冰川开始化了,新在连最上面的部分也在融化,岩石都露了出来,不知道冰川旅游还搞得了几个季节,所以,我拍了《冰川》这部影片。
阿洛跟刘文增老师对拉弦子,他想用十年时间记录村子的变化
6.阿乐(云南省怒江州迪麻罗村) 1998年我们村一个老乡从台湾回来,带了台摄像机,那是我第一次见过。亲手摸是1999年。CBIK做项目的吕宾带我们到中甸参观,他带着DV,我跟他学拍,拍了从怒江到中甸的过程,刻了光盘给村民看,每个星期六都会放给村里人看,还有人不信是我拍的。这以前我拍过照片。台湾带来的摄象机有次到了我手里,正好村里出了不好的事,电力公司砍了我家20几棵核桃树,被我拍下来了,我拿去找副县长,他不理我,我心里很难受。我去找电力公司,经理不承认,我说要把片子给媒体曝光。我得知省长要到怒江,便找了林业局长,他看了片子,逼电力公司赔偿我6万元。以后我便很想拍。我们是三江并流的核心区,好的坏的事情都多,我要拍了让下一代看。
索南更庆管着一座寺院,非常喜欢拍花朵。
7.索南更庆(青海玉树称多县赛康寺僧人) 我们寺院有500多僧人,我是主任。2000年拿DV拍大喇嘛的活动,拍了拿去西宁做光盘,但拍得像晕车一样,两次都报废了。拍的只有2004年的可以看,那是21个寺院僧人的辩经法会。
2005年我们成立 了尕朵觉悟生态环境保护协会,尕朵觉悟是我们的一座神山。我做协会的工作,镜头便对向环境了。我们山下有个冰湖水也干了,那里有传说故事的。以前人们没有看出这个变化,拍出来就看到了。2006年我们专门拍摄神山的花卉,从开春拍到秋末,拍了200多种。还打算拍神山的动物,以后可以看发生的变化。
上面这7段藏族与摄像机的故事,让我明白了很多,也联想到很多事情。比如,我原来以为中国早期DV运动的参与者都是城里的艺术人士,但有几位藏族就在1998年DV先锋者刚开始行动的时候(我并非先锋,可也是那时拿DV拍摄的),也开始拿偶然碰到手上的机子拍东西了。要知道他们住的地区都非常偏僻,那在靠近内地的农村,DV拍摄是何时以及怎样开展起来的?
在城市里,DV早期大多被当作艺术的工具,或者当作“纪录片”,说是记录,可骨子里还是艺术的一种,所谓纪实艺术。许多拍摄者的梦想都是当导演,搞电影。可这些藏族人原来没有艺术的概念,只是拿机子拍村里的活动。其实,活动影象被当成艺术展示是后来的事,当初它的发明者和早期使用者就是拿它拍摄日常的活动,类似于今天的家庭录像。藏族们都谈到后来有了构想,整天关心开会和环保,拍摄反而失去原来的乐趣了。那么,除了好玩的初衷,非艺术的记录还有什么价值呢?藏族都提到了“变化”,他们是信仰轮回的民族,所以对生命的改变更替刻骨铭心,原来的小孩子长大了,原来的老人死了,原来洁白的冰川融化了,原来绿色的山秃头了。法国学者罗兰巴特把照片叫做“此曾在”,此刻看见曾经存在的,在镜头里看见逝去的生机勃勃。
影像在成为艺术和社会表达的工具之前,本是保存生命记忆的发明。人们因为身处生死循环的中阴当中,要借一切手段,如文字,图画,影像,光盘,移动硬盘,生物芯片保留点转瞬即逝的感觉。其他东西都是在这种企图上一点点附加上去的修饰。所以,我对在农村看到的一种景象特别有感触:某人拍了一段DV,不加剪辑,在家里当场接上电视,放给亲戚朋友看。每个人都看得着迷,为自己刚刚流失的那一部分生活再现于镜中而心醉神弛。
也所以,藏族拍摄者们不着急观众的问题,不用在坐着稀稀拉拉几个人,还有人打瞌睡的大厅里闷闷不乐,更不必在观众不提问不鼓掌就离开的时候暗咒他们没眼水。他们的社区放映活动总是热热闹闹,笑声不断。我喜欢专门的纪录片和实验影片,但我的感情更亲近家庭录像,亲近能把我的视觉拉到身边和心里的影像。
让城市的观众分享来自社区的影像,也帮助影像的多种功能相互对映和交流,可说是这个单元的初衷。我们更希望把影像带回到城乡的广场和家庭,让记忆回到记忆者的身边。在这个意义上,本单元仅是一个开始,它应该催化出许多小的“社区电影节”,在玉树州,在德钦县,在巍山古镇,在龙嘴石和果噶村。
郭净 2007年3月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