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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elf in the Eyes of Anthropology: Talk at the screening of Taxi

Guo Jing

今天我讲的内容比较散漫,但有一个主题:在公共的学术体系中,有没有可能充分地表达自我。

自我的两种含义:研究者的自我(主观的真实或内心的真实),被研究者的自我(客观的真实)。

《出租车》(笔者2000年拍的纪录短片)

  • 这部片子有意思的地方,劝架的角色和摄像角色的冲突以及合一,可以看出拍摄者就在现场。内部观点和外部观点的冲突。我想起另一部人类学电影,原始部落打架的分析,大量用话外音。大多数记录片遵循客观立场。现代科学研究体系,就建立在客观分析的基础上。至于主观的思想和情感,通常交给人文科学处理。

  • 客观研究的基础,至少是在社会科学的领域,已经受到很多质疑。而人类学领域的争论尤为激烈。例:

1)马林洛夫斯基等人类学家个人笔记的发表,研究者个人的身份、感情、思想,是否影响田野调查的真实性;

2)高更的塔西提岛,经纪人,35岁辞去工作,成为专业画家。1891年孤身一人跑去夏威伊群岛东南1000多公里的法属领地塔西提,“虽然到了夜晚,土著们仍四处活动。由于光着脚,他们行走的时候好象是幽灵。现在我才明白,土著为什么能一言不发地蹲坐着,悲凄地凝视天穹达几个小时,甚至几天。一股安详的力量已经逐渐渗入我的身体,欧洲紧张的生活早已远去”。高更的绘画从此变得单纯鲜艳、明亮,把塔西提描绘成一个伊甸园。然而,他在多大程度上摆脱了曾经属于的城市文明,而真实地反映出对原始世界的感受?据近年的研究,他画的内容和形式,依然受到西方以及其他艺术(如古埃及、日本、法国)的影响。塔西提是否如画中表现的那样,是一个远离文明的理想国?他的个人生活,依然充满矛盾和痛苦。他一度回到巴黎,却被视为不受欢迎的野蛮人,画展遭冷落。回到塔西提,土著妻子已改嫁,贫穷、疾病、孤独一直陪伴着他,以至服毒自杀。1903年,死在达多明尼克岛。高更绘画中反映的那个世界,是他在幻想中塑造的理想国,还是真实世界的图象?

3)记录电影和影视人类学,客观记录的真实性;从“上帝的眼光”到“墙上的苍蝇”。记录片理论家卢比的一段话:“所有的影片,不管它标示的是剧情片、记录片或艺术电影,都是由影片工作者创造出来的,结构井然的有机整体,因此谈不上什么真实而令人信服的客观记录”。我们写作的理论作品,是不是也有同样的疑问?真实并不是纯客观的,而与观察的主体有密切关系。

所以,人们开始关注研究者的行为,观察他们如何去观察一个事实,并在做出解释的同时,重新创造出真实的。

“今日,非剧情片所探讨的不仅是事实,也深究摄影机(以及其他拍片过程的元素)记录的方式,及它如何诠释真实并创造自己的真实的方式”。

注意这段话所说的两种真实:被诠释的真实,即作为调查对象的真实,是否通过研究者的“翻译”而比较贴切地传达给另一文化的听众;自己的真实,研究这个人的思想和情感,是否经由研究的过程得到表现。

个体的学问

   我们所有与专业有关的发言,总是在公众的专业领域中实现的。社会性的学术规范强调基本概念和话语的统一性,即学术上的中立和客观,与个人独立的主观思想和行为的表达之间,存在着不协调。学术体系要求研究从社会整体立场出发,但在实际生活中,我们的大部分体验和认识,都是个人化的,从个人立场和视角出发的。人类学尤其如此。法国思想家罗兰 巴特提出的一对概念:

   知面(studium):知识的表面,根据自己所受的教育,从普遍知识和文化的立场来观察对象,这种观察有热忱但并不深刻剧烈;

   刺点(punctum),刺痛的一点,并非我去寻找它,而是它箭一般飞来刺中我,主要与个人感受有关,而与普遍性的知识教育无关。与此相关的,是“奇遇”。你和观察对象的奇遇。

   按照西方的知识体系,有关“知面”的学问,被划入“社会科学”的范畴,而有关“刺点”的学问,则被划入“人文学”的范畴。但所谓社会科学的研究,并不能完全以知面排斥刺点。特别是人类学,是建立在个人体验而非概念推演之上的学问,所谓刺点更具有特殊的意义。罗兰巴特建议应建立一门有关单一知识(刺点知识)而非普遍知识的学科,人类学的体系中,应当包容这样的学问。

  四个例子:

1,格尔兹进入巴厘岛,《深层的游戏——关于巴厘岛斗鸡的分析》开始讲:1958年,他和妻子来到一个500人的村庄,住进一个大家庭。除了房东和村社首领以外,所有的人都无视他们的存在,空气和云,远离你的。当地警察抓捕斗鸡的村民,他和妻子跟着大家逃跑。第二天,他们成为注意的中心,取笑的对象, 也因“身在其中”而被村民接纳。格尔兹把这一事件看成一个人类学家难以碰到的奇遇,使他作为一个个人,被一个异域文化所接受。重要的一点是格尔兹所做的选择:犹豫片刻,是拿出身份证,表明自己是人类学家,还是和村民一起逃跑。前者是从公共角色出发的选择,后者却是从个人身份出发的选择。格尔兹选择了后者,所以他有了奇遇。

2,佛教玛尔巴的故事,夺舍法(投胎转世)传承的大师。两位老人丧子,玛尔巴劝说:人的出生和死亡,如同幻象,不必悲伤。可他自己的儿子临死,他痛苦不已。弟子劝说,人死如幻象,他回答:不错,但我的儿子的死,是一种超幻象。一般的佛学理论和法术,不能取代任何个人的生命体验。

3,基斯洛夫斯基的《蓝白红》三部曲:任何社会体制,都无法改变个人的命运。他的拍片经历,前期在波兰拍记录片,小人物的命运。后期在法国,拍〈蓝〉〈白〉〈红〉。自由、平等、博爱,每个人都以不同的生活做出解释。《白色》,一个波兰美发师,认识了一个美丽的法国姑娘,到巴黎结了婚。但因为贫穷,又失去性功能,被妻子抛弃。他回到波兰,做非法的房地产生意发了大财,念念不忘前妻。于是以假死的方式,把妻子骗到波兰见面。他有了钱,性功能也恢复了,妻子却被警察怀疑谋杀丈夫,被关进监狱。无论在社会主义的华沙,还是在资本主义的波兰,美发师生活中的基本矛盾永远存在。社会的平等,在个人的生命中有虚伪的成分。贫穷、性、爱,生来就赋予每个人不平等的权利。这些对社会来说无足轻重的小问题,对个人来说却决定了他的全部人生。

4,罗兰.巴特的《明室》。从母亲5岁照片读出的含义:热爱母亲,却找不到心目中母亲的形象。因为每一张照片只表现了母亲的一个片段,却难以传达出对她的完整感受。直到有一天,看见母亲5岁时,在温室花园前的一张照片,才寻回对她的全部记忆。符合母亲生命本质的唯一正确的图象,“独一生命体的科学”。罗兰巴特没有子女,所以母亲既是他的母亲又是他的女儿。人类的原则是以个体的死亡保证总体的延续。通过子孙的繁衍,个体的生命意义也得到体现。而没有后代的罗兰.巴特,他的个体生命无法配合总体生命(种族)的步调,因此,他和母亲的生命只能通过奇遇互相创造。

三、真实的含义

站在社会的立场,或站在不同个体的立场,真实便有了不同的解释。

如何判断真实?其中一个难点,是如何协调不同的个人观点和社会观点,例:《罗生门》。谁的眼睛代表着真实?排除了个人观点的分析,是否可以相信?真实是当事人的真实,旁观者的真实,巫婆的真实,还是法官(掌权者或学者)的真实?事件的真实性由谁来判断?人类学家在此会选择什么身份:砍柴人,看见事件的部分经过;法官,根据对许多人的调查做出判断;巫婆,宣称他人的灵魂(文化)附体,充当代言人。每一种个人的立场,都会给出一种“真实”。所谓上帝的眼光是否存在?(排除主观的判断),外来的调查者,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后,是否获得了代表当地人发言的资格?

真实是在与他者的互动中创造的,是与自我的相遇。

《罗生门》涉及到了佛教的思想。认识世界并不能排斥认识自我,认识他人也不能排斥对自我的认识。文化与文化之间,个人与个人之间,只有在双方都投入,甚至冲突的情景下,才会创造出一个多样化的真实。一旦达到最高的层次,外在的和内部的观点,已经没有界限。你交往的对象,即成为从镜子里反射出的自我,你和对象,可以合二为一,用佛教的话,叫做找到了本尊;用基斯洛夫斯基的话,叫做找到了苹果的另外一半。我想,这应当是个人从事学术研究的出发点。

但绝对的合一,是个人生命中难以企及的绝境,因为那另外一半苹果,你在苍茫的人海中,一辈子可能都碰不到。就象在学问上,我们难以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一样。

《出租车》的双重视角,京剧的间离效果。没有第四面墙。不假装事情发生时观察者不在现场。即使在使用客观记录的场合,观察者的意念和行为也会影响结果,也必然和被观察者之间产生互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