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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lm Illuminating Social History: from Tiexi District to West of the Tracks

一 在纪录片《铁西区》的开头,导演王兵对铁西区做了长长的字幕介绍。沈阳铁西区是全国最大的重工业基地,它于日伪时期建立,1949年后又按计划经济管理体制和苏联模式重塑,成为国有企业性质的庞大工业群落。到新千年前后,大厂依次被拆,旧时代分崩离析。 铁西区在王兵眼里,更多是中国几十年政治、经济、生活史的一个缩影。王兵以前在沈阳上学,经常来铁西区拍图片。1999年下半年,他携带摄像机来到铁西区,到2001年共积累素材300余小时。2002年,《铁西区》开始在多个国际纪录片节上放映。 《铁西区》的出现,为中国独立纪录片中的DV制作确立了地位。它既为一种技术(Digital Video)赋权,也是为中国独立纪录影像赋权。2000年后中国 DV作品数量渐多,但是观众并未在心中真正认可其正统身份,同样,民间独立纪录影像虽然被认为意义重大,但并不会被认为可以放入经典艺术的范畴加以看待。《铁西区》以其体量之庞大,内涵之富丽,确立了其经典地位。加上他能够在国外院线上映,此后,我们的传统电影观念才真正向这种新电影介质开放。 《铁西区》纪录的是社会主义伟大实验的最后一天,那个杯盘狼藉、人走茶凉的哀伤的下午。沈阳铁西区作为具有巨大象征性的题材,选择它进行拍摄,是纪录片成功的第一步。铁西区首先是一个形象、表象,然后是一个意象,它具有宏大的象喻的功能。它不仅仅是铁西区,它是中国整体。铁西区具有这样的象征力量。今天来看《铁西区》的重要性,以及它在中国和西方传播的观众诉求,显然也与它是社会主义代表性景观有关。 二 《铁西区》分三部分,依次是《工厂》、《艳粉街》、《铁路》。《工厂》主要拍摄工厂,多为车间工作和工人休息室的交叉剪辑。休息室里,工人们打扑克,说脏话。闲谈时预测着厂子倒闭的时间,似乎所有人都是被动的存在,个人命运和工厂的前景都不受个人控制,他们早已经不是这里的“主人公”,或者说,他们其实从来都没有真正成为这里的主人公——这一点可以通过影片展现的一贯的工厂管理机制作为佐证。 工作已然没了热情,工人们当着摄像机的面,毫无心理障碍的脱了衣服,赤裸裸走向澡堂。新千年来临,厂里面聚餐,大家说来年厂子就解散啦。然后大家一起唱卡拉ok: “让我告诉世界,中国明天进行的怎么样⋯⋯我们唱着东方红,当家做主站起来。我们讲着春天的故事,改革开放富起来,继往开来的领路人,带领我们走向新时代,高举旗帜开创未来。” 夏天,冶炼厂的职工在倒闭后去疗养院做最后一次排毒疗养,摄像机在此捕捉到了工人们的精神状况:看黄色碟片,唱革命歌曲。《工厂》一直追踪拍摄到厂子倒闭,大家拿到了滞发的工资,工厂停工,有人来厂子里面翻拣,希望拿回家去一点值钱的东西。这似乎是集体、国有、共有观念的最后遗存。最后,他们面对未来的股份制,头脑一片茫然。 “什么是集资,什么是入股,你拿两万,过两年亏损和破产,你这一万都拿不回来了。”他们已经对这种集体制度完全失去了信任。 《艳粉街》则拍摄了工人家属区的日常生活与动迁事件。本部分由铁西区政府彩券发行现场开始。主持人手拿麦克风说服听众,台下大部分人是下岗职工们: “从来就没有救世主,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抽烟,伤肺,喝酒,伤胃,到歌厅,高消费,买点彩卷,经济又实惠。” 生活区其实是一排排低矮的棚户房,我在东北很多城市见过类似的居住区,比如大庆的萨尔图、鞍山都有叫做铁西的地区。那种因为能源工业而临时聚积在一起的地区,也是同样低矮粗糙的棚户房,从外面看他们杂然拥簇在一起,但是进入内部,则每个空间和角落都被有秩序地使用着,形成了暖老温贫的生活空间和情感空间。 孩子们在脏乱的街道上谈恋爱,开玩笑,调侃着未来和理想。这是工人子弟的面貌——他们漫无目的但兴致勃勃地活着。贫穷的男孩在情人节的时候,仅能买个气球送给女孩。 他们偶尔思考如何去打工赚钱,找点废品卖似乎是他们惟一能做的工作,但他们更多的精力则倾注在自己的情感和欲望上。 《工厂》进行到三分之一左右,开始出现了拆迁事件。大街上贴出了拆迁布告,工人家属们为新房安置议论纷纷,无论满意与否,最后都搬走了。有人在废墟上挖先人的骨灰盒,想一并带走。骨灰盒在地下挖了半天都挖不到,晚辈们于是对着地下发牢骚:“奶奶,儿子们来抠你了。你可别磨唧了,快出来吧。”大片的废墟在雪中沉默,旧的集体生活烟消云散。 《铁路》是第三部分。 […]

Cinematic Tibetan and Tibetan Cinema

(The article was originally published on The Economic Observer in June 2012.) 一 在拍电影之前万玛才旦以“藏族作家”著称。藏族作家有很多,但他是少有的以双语进行写作的。他从事过翻译的工作,包括藏译汉和汉译藏。由于能在两种语言间穿梭往来,所以能对汉语和藏语的文化关系看得比较透彻。去年笔者曾与他有一次深入交谈,我向他问询藏族文学的概念,问及像阿来这样以汉语进行创作的藏族作家该如何对待。万玛说这个问题在以前经历过很多争论,一般认为用母语写作的才是真正的“藏族文学”。但是整个80年代的文学资源有限,藏地文人也依循内地伤痕文学、改革文学这一脉络进行阅读和习作—— “所以国外藏族人看国内藏语作家写的文学的时候,他们会说你们受了汉族文学的影响,无论从写作手法还是思想、遣词造句,他们说有些他们看不懂。但我们有时候看海外的藏语作家在写的时候也有这种感觉⋯⋯他们受西方文学的影响比较大,就是各种细小的影响吧。自己感觉不到这个,都是潜移默化的。” 我问他:“藏语在表现力方面与汉语有什么区别?” 他说:“藏语最大的贡献还是在佛教佛学上,这个方面的词汇比较丰富,相比来说,文学词汇的积累和表现力就会弱一些。但是现在有人开始对民间的词汇进行挖掘整理,发现藏语的文学性比预想的要丰富。” 笔者还问他是否有一些领域——比如精神世界的某些方面是汉语传达不出来的,而藏语却特别擅长。他回答说,这个的确是有的。 这真是一件美妙的事情!不同语言带来了令人着迷的丰富性,它使我们的内在世界变得宽敞,可以让我们有更多的空间与去处。既然如此,藏族的电影语言又会是何等状况?当万马才旦来到北京学习电影,他如何使用电影语言进行自我表达和文化翻译? 在万马才旦的电影团队里,重要职位都是以藏语为母语的人,据说这样的安排里体现了万玛才旦强烈的自觉意识。他如今已经完成三部剧情长片,包括《静静的嘛呢石》(2004年)、《寻找智美更登》(2010年)、《老狗》(2011年)——三个电影里人物全都使用藏语来交流,于是电影整体上也体现着藏地的语感和语气。 […]

On Zhu Chuanming’s Films: The Second Meet with Reality

(The article was originally published on Cine-magazine in 2007.    ) 朱传明,江西庐山人,生于1971年,1996年考入北京电影学院摄影系,2004年在电影学院导演系读研究生。1996年以前,他在江西一家单位做炉前工,烧锅炉。进入电影学院后开始进行DV创作,创作的纪录片有《北京弹匠》(1999年),这个纪录片在日本山形纪录片节获得了新浪潮奖,本科毕业后,他拍摄了纪录片《群众演员》(2001年),此后拍摄剧情片,第一部剧情片使用标清拍摄,片名为《山上》,讲述的是自己家乡茶厂工人的生活经历,是关于导演家乡的寻常故事。第二部剧情片是他读研究生后拍摄的,最近刚刚完成,名为《冬天的故事》,本片由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集资拍摄,这些朋友主要是电影学院的同学,他们共同创作剧本,轮流掌机拍摄,朱传明是这个片子的导演。 某男是时装店的老板,某女是洗头房小姐,在某个冬天,他们从肉体交易关系走向情人关系,后来男人的时装店被市场管理者查封,女人的店也出了问题,然后他们失散了,在经历了空虚的生活后,它们又聚拢在一起,女人继续她的小姐生涯,而男人则在无业状态中,与其他女人发生了肉体关系。 看《冬天的故事》给予我的喜悦,是因它满足了我一个先在的期待,我期望认证这个以拍纪录片知名的导演在拍剧情片时,有一个可以看见的延续性,过去拍摄、剪辑与研究纪录片的经验,一定给予他特定的观物感物的方式 。事实上正是如此。在朱传明拍《山上》时,纪录片的叙事特性已经展现出来了,而到了《冬天的故事》,纪录片风格的叙事特征更加清晰,比如它减少戏剧冲突,以避免扰乱观众对于寻常生活流程的感受力。 这个纪录片风格还体现在它的摄影技术上,他采用大量长焦,长焦拍摄的镜头如纪录片的偷拍。又采取大量跟拍,片中镜头经常游离、走神,经常陈列出一些“闲镜头”:它去捕捉大街上一位妇人的神态,拍摄与情节无关的卖面条的打工妹,不是“远远地望着”,而是使用了特写镜头,这改变了叙事节奏,似乎还会分散观众注意力,但它并不会使我们觉得有什么不妥,即兴捕捉的特写镜头使我们感到一份特别的诗意,还使我们顺便撷取到更多关于这个空间、这个时代的真实信息。跟拍的摄影方法使摄象机穿梭到了这个城市(北京)的街头巷尾。 戈达尔在《精疲力尽》里把摄象机抗到大街上去,可以看到电影里的行人纷纷看镜头,由于这里有一个创作姿态的存在,即把这个行为看成是自觉主动的美学行动,由此,在过去电影里会被看作穿帮的镜头,现在被当成一种新美学现象。对《精疲力尽》里“行人看镜头”进行的美学分析,更多的是看到了这里有一个间离的效果,而如今时代变化,人们对拍摄机器的感受有了差异,对电影的熟悉程度也有所不同,在新的文化氛围里,《冬天的故事》里“行人看镜头”的场面反而能加强真实感,观众跟着男主角走在北京的陋巷里,就好似在看一部关于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生活的纪录片。 其实这个电影里摄象机在很多地方所摄取的,就是现实材质本身。男人在大街上买烤红薯,小商贩惊慌地看着镜头,似乎一边还躲避着城管,这不是排演,是真实生活的呈现,最后小商贩惊慌的奔逃,应该是现场捕捉到的。导演在此不依赖于场面调度,而依赖于过去拍纪录片时的功夫:善于等待,善于发现既有的存在物并利用它。 男人去人才交流市场,他去找工作这件事是扮演的,但他与工作人员交流所激发的状态却是真实的,工作人员并不知道他们是演戏,以为他是真的来找工作的,他告诉男人这里有很多欺骗——“只剩下一家招聘的公司了,但没人去,为什么没人去?你想一下就知道了”。妓女在大街上拉客是扮演的,但是那些寻求性交易的人却以为那些演员果真是妓女,于是来讨价还价。 这些小的事件,是真实发生于每日的街头巷尾的,另有一些不能形成事件,只是一些特写,一些形象的堆积——它们统统被巧妙地安插在电影中,透露出导演对生活本相的激情——上述一切的叠加,包括街道上人物的服饰、表情、街景、建筑风格等等,都因为其是现实材料本身而具有着一种社会文献的价值,都使电影具有比较强的纪录性、资料性以及历史学意义,这使电影更加饱满丰富。若果真有一个时代精神这种东西存在,那么,这些表情之类的东西就是它的殊相,分有着时代精神这一共相的真义。 […]

Mi Jishan’s 1980s: The Prequel of Chinese Independent Cinema

(The article was originally published on The Economic Observer in January 2014.) 一 我在这个冬天(2013)与米家山导演相遇。岁末呈现的文化方面的公共议题,多与他有隐约的关联。例如王朔、冯小刚模式、文革武斗、忏悔,都是最近文化热点,而米家山参与了1980年反映文革武斗的电影《枫》的制作,他前年又有一部关于文革武斗的电影项目被叫停;他的《顽主》则曾经在银幕上最准确地诠释了王朔精神⋯⋯书写电影史的这些部分,都绕不过米家山。当然笔者急于和他做一次长聊,则是因为在和他之前的一次谈话中,他无意中说到80年代被毙掉的两部电影:《不沉的地平线》和《你没有16岁》,虽然两部片子已于1994年解禁。 我们谈禁片,多谈独立电影出现之后也就是1990年之后的禁片,视野很少向前延伸。禁片之所以重要,因为他明确显示了当时意识形态的边界和社会控制的秘密,但是让研究者为难的是,这些控制信息很少对外公布。一方面也许有严肃的原因不能发布,另一方面则可能害怕对外发布,会让人觉察到审查的随意性。当我多次在不同场合看到电影审查员宣传自己如何审判电影,如何让《无人区》里的车牌改换的时候,我相信这里面一定有一种让人无法舍弃的权力快感,笔者也从中看到了一幅蛮荒景象:那是一个生命对另外一个生命的无端压制。他们不遗余力地展示自己的力量,却以抽空他人主体性的方式满足自我权力的欲望。 而笔者最近的研究,则是关于80年代中国电影主体性,以80年代电影人的主体性作为研究的主要指标。有人对这个课题表示质疑,认为主体性研究类似于电影的作者研究,而中国电影在80年代的特殊的制片厂体制下,如何能形成电影作者?又如何体现主体性?!虽然电影作者并非不能从制片厂体系下产生,但笔者仍然有过类似的自我怀疑——80年代的小说作者可能实现相对充分的主体性,电影则不仅仅受到其工业本性的控制,还要受到来自于80年代中国制片厂体制和社会主义文化管理系统的制约,当笔者说到主体性的时候,其实是将我在这些年所从事的独立电影的研究方法带到80年代的电影研究当中来了。 但这并非一个错误。我强调这里的主体性研究不是大师研究和传统意义上的作者研究,而是对80年代电影人的主体、自由和创造力实现度的一种考察。纵使主体是完全被压抑着的,我们也要勾画其中的轨迹。同时,笔者重新去和那些电影人见面,交谈,越来越愿意相信,即使有行政命令干预,有内化到潜意识深层的体制压抑,但是这一切强制性力量,仍然要经过创作者身体的转换。另外,80年代强烈的新启蒙运动,已经让一些有相对强大自我的创作人员在其电影作品中留下了主体性痕迹。笔者找到了很多案例,发现了很多有趣的个性,获得了电影史上的新材料,并发掘出80年代电影格局下面有一个隐藏着的电影自主化思潮。我愿意强调在老制片厂体制下,主体也曾有一定的发挥空间,这就让我们不把80年代电影仅仅看作一个体制内的被动产物,而是将之看作一个个体与体制禁锢奋斗的战场,这也是在说明,当时的电影人对中国电影文化的成长和电影主体人的进化、对于突破意识形态枷锁,负有一定的责任。 而最近笔者仍然用主体性这个指标,去衡量当下电影文化。米家山此次自川来京,一个原因是为张国立过生日。他说:“冯小刚这次当着很多人的面跟我说,《顽主》才是冯小刚《私人订制》这种模式的祖师爷。” 冯小刚多次表达《私人订制》让他赖以自豪的,是他认为此片至少讽刺了权力。恰好笔者也参与了关于《私人订制》的讨论,数周前一位周刊记者采访我,让我评价今年的几部电影,我认为郭敬明《小时代》是90年代以来以消费主义压抑批判性力量的政治文化的嫡生子,它充分体现了“中国新青年的不革命性”,而冯小刚的《私人订制》则是“讽刺了权力,讨好了权力者”,《私人订制》恰好是对《顽主》这种电影模式的背叛。当然这都是题外话。重要的是这次,我在和米家山的接近四个小时的聊天中,对于当下某些电影娱乐现象,获得了更多的历史眼光。而米家山,正是笔者一直想去找寻的关于80年代中国电影人主体性抗争的最佳标本。 二 […]

Film as Testimony

Can we ask for more?

The article was originally published on Contemporary Art and Investment in the 10th issue of 2008. 国内现在定期举办的独立影像展,除了南京,还有北京的宋庄和云南。宋庄一年两次,云之南两年一次。云之南是专注于纪录片的。此外在北京还有吴文光主持的草场地工作站,也是观看和讨论独立纪录片的重要场所,它现在越来越以培训青年作者的工作坊为重点。在这样的分布格局当中,南京CIFF的位置显然举足轻重。 组织者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谈及过去,他们总是说,最重要的就是坚持。主要的策划和组织者曹恺自己都感慨,“居然就撑到了第五届,是自己也没有想到的事情。” 南京在民间影像的传播和推广上是一个有传统的城市,上世纪90年代末,卫西谛和几个年轻小孩就已经把“后窗看电影”的放映活动组织到了新街口的电影院……CIFF在今天能成长为中国独立影像的一个重要阵地,不是毫无基础和来由的。 坚持到现在,CIFF的规模与过去相比,自然已不可同日而语。首先它从去年变成了竞赛性的,其次整个影展结构,包括评委的组成,也昭示出主办方希望将影展做得更加专业和国际化的企图——或者这并非哪些个人的企图,而是大势所趋。独立电影自它产生的那一刻起,就是在一个国际化的语境当中被展示和讨论,在差不多20年后的今天,本土的推广活动与这个语境对接,也是它的题中应有之义——这不仅对于CIFF,对其它的推广机构和平台也一样——它更是独立电影的发展态势所提出的内在要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