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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awing Photos

Guo Jing

时间:1999年4月的一个晚上。
地点:成都附近的小镇黄龙溪。

借着一家杂志组稿会的空挡,安哥给摄影的朋友们打幻灯。用他的话讲,是搞一个“行为艺术”。幻灯的内容来自他要出版的一本书,叫《生活在邓小平时代》。二十年的时间,安哥用镜头记录了这个时代的方方面面。但同这个伟大的书名相对照的是,他拍的全是平常稀松的私人生活,他的,以及别人的。几乎每个上了镜头的人的姓名和身份他都记得。在一个大的时代背影下,安哥观看事物的眼光相当个人化,其锐利的程度让我震惊。

点题的照片是个画人像的铺子,十多年前照相还不普及的时候到处见得到。不是表现艺术的那种,而是根据顾主提供的一张发黄的照片,有的是已故者,有的丢了底片,原模原样地放大了画一幅,追悼会上用,或者挂在堂屋的墙上。这家铺子按照行业的老规矩,把几张照片画挂在外头,以作招贴幌子。挂在外面的画多半不是顾客的定货,而是画像师自以为的杰作,而且,大多是每个人都能认出的那些面孔,伟大的,或有名的。总之,是被公众视线凝固了的面孔。在这张照片里,一个是邓小平,另一个是巩俐。

安哥说打算选这张照片做封面,或许为了当中有邓小平,也为了当中有巩俐。可我觉得,里面最有意思的,倒是被他记录下来的“画”照片的习惯。没有照片以前,人物“写真”要比着真人画。可变形也是常有的事,或画得比本人美,如安格尔;或画得夸张,如凡高;或画得很怪诞,如毕加索。照片有了,可照相机还少见的那些年,仿照相片的“照相画”在中国很风行了一阵子,成为一门跟剃头匠、皮鞋匠平起平坐的手艺。不讲究笔触、风格、光影,只求形似。以至每个画像师都要备一支单眼放大镜,一支尖细的毛笔,蘸着沥青慢慢描,描出照片的效果。

不以真人作参照,而是以照片作为与真实等同的底本,照片便把真实的人取代了。从照片发明以后,影像相继演变为电影、电视以及电脑的形式,以铺天盖地的力量改变着人们的视野,不仅排挤着绘画和文字,也排挤着现实本身。直到排挤出一个“影像时代”或“读图时代”。

所谓读图,除漫画以外,大部分读的还是照片。

在我记忆中,影像时代和读图时代也是随着邓小平时代一起到来的,因为这时照相机和电视机才普及。或者说,是邓小平带来了照相术的流行,也带来了巩俐的一举成名。三十年前谁有台海鸥120还挺风光,如今到公园走走,除了动物以外哪个脖子上没挎台尼康佳能或者索尼?安哥的幻灯片里,似乎没见拍照片的,可他拍了一个画照片的,而且画的是邓小平和巩俐其实到了影像时代,拍照片的多了,画照片的也在增加。倒不是安哥照片里用毛笔和单眼放大镜的那种,而是用了Photoshop, 3D或其他什么手段。绝对真实,但肯定虚假。这些镜子里的影像诱惑许多人从此守在一台机器面前,在屏幕上抚摩虚幻现实,我就有点中毒。以前尝试过用毛笔蘸沥青画遗像,而今也在电脑上用Photoshop画照片。安哥也不得不中毒。放过幻灯以后,他听众多影友的指责和劝告,后悔自己不该化很贵的钱买了台放大机,而该去买电脑和扫描仪。如今,他大概也用起了无敌兔,也用几个T的硬盘储存作品了。

安哥都后悔,说明影像时代真的席卷而来了。而今,这个时代已经虚拟得让人难分真假。面对看烦了文字闹着要读图的群众,画照片的铺子在网络上一家接着一家开张。相信用照片可以记录真实的安哥之流,看来也得赶去占个地盘,丢掉老旧的照相机和放大机,换画笔玩玩。

不过,电脑上的图像如果都跟着《泰坦尼克号》和《少年派》的路数,就更难找人蹲在街头巷尾捕捉某个时代了。所以我又想劝安哥别碰那数码玩意儿,时髦倒时髦,但多半是copy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