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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牧人的眼睛看这世界

郭净 2010年

2010年8月,我跟“山水自然保护中心”的吕宾到青海省果洛州久治县白玉乡参加“乡村之眼”的培训。这是国内第一次由社区居民自己组织的纪录片培训,实施者是当地的民间团体“年保玉则生态环境保护协会”。短短的一周,我们和白玉的僧人、牧民朝夕相处,往往讨论到晚上十一二点还有很多话要说。以下,是此次活动期间的一些谈话和思考。

一 从乡村到家乡

8月26日上午,培训一开始,本次培训的组织者扎西桑俄(白玉寺僧人)对学员们解释了横幅上活动名称的藏文意思:

“乡村之眼”–域得米(Yug-sdevi-mig),域(yug)的本意是“地方”、“范围”,引申为“家乡”。传统上牧区的人没有村落的概念,所以这个解释是从牧民的立场出发,把汉语的“乡村”扩大为“家乡”,相当于藏语中的“帕域”(pha-yul)。(米,mig)的意思是眼睛。

下面还有个副标题,汉语是:“纪录我们的环境和文化”,藏文写做:

Ang-tsho-rig-gnas-dang-khor-yug-gi-dongs-bris

我们 文化 和 环境 纪录

其中的“文化”(rig-gnas),在藏语中的意思是“学问”,接近汉语“文化”一词的古典意义(教化的,有教养的);“环境”(khor-yug),在藏语中意为“范围”。这两个词,与现代“文化”(生活和信仰方式)和“环境”(人群及其文化存在的外在条件)的含义并不一致。应该如何翻译,还要和藏族人深入讨论。

扎西桑俄的开场白发人深思。白玛山地文化研究中心从2000年开始村民纪录片拍摄活动,一直使用“社区影像”(community video)的概念。这里的“社区”,是一个从国外社会学借来的词汇。之后,从山水自然保护中心第一次“乡村之眼”培训,以及吴文光“村民影像计划”以后,逐渐出现了“乡村影像”和“村民影像”的说法。而此次跟牧区的人在一起,听他们的讨论,才感觉相关的概念还需要进一步本土化,即有必要在不同地区,根据不同的环境和文化背景,启发当地人对此作出自己的解释。

26日晚上,我们跟扎西桑俄讲到此次培训的地域范围,他这样说:

“年保玉则是巴彦喀拉(蒙古语:黑色的山脉)最高的主峰,5380米,藏语叫让博岗(背脊山)。这个地区很特别,东边和南边有森林,青海省最大的森林,有四个人合抱的大树。我们在的西边没有树,属山的阴面。前面的水都流到长江,后面的水都流到黄河。

在巴颜喀拉山长江那边是农民,黄河这边是牧民,南边的森林,西边北边的草原,海拔很高。藏区牧民的话基本是通的,农民的话不通。我们到四川的金川,山下的农民是藏族人,一句话听不懂。到山腰,大概听得懂,山上是牧民,基本听得懂了,就在一个山上。所以我们说,十月份下雪的地方,都是通话的。不下雪的地方话不通。”

当时,我们聊到了中国农区和牧区的分布,回来后我又买到美国保护动物学家哈里斯(Harris.RB)《消逝中的荒野——中国西部野生动物保护》(中国环境科学出版社2010年版)一书,书中开篇便探讨了这个划分的重要性:

“我的划分依据是:东部土地利用的基本方式是农业,而西部则为畜牧业。这种划分非常关键,因为我认为这会导致保护理念的根本不同,而且我觉得中国的政策制定者恰恰忽视了这种差别……

当我们沿着海拔和湿度梯度往西走,一旦越过熊猫栖息的地区,就会发现人类对自然的影响及土地利用的方式变了。这种变化使得人与野生动物的共存真正成为可能。”(P3)


上图引自哈里斯《消逝中的荒野》3页。

扎西桑俄对这种区别十分敏感,而许多参与西部生态和文化保护的人,包括我自己,对此却反应迟钝。哈里斯在讨论中国对西部的保护政策时,分析过这种迟钝的根源,其原因之一,是政策制定者是站在儒家以及农耕民族的立场上来考虑西部的。比如牧场承包、使用网围栏的圈养方式、实施游牧民定居工程,都是在牧区盲目推行农业社会的做法。这让我联想到蒙古人统治中原的时候,也曾把许多农田改成放牧地,至今云南巍山的农民,还能指出从前元朝住屯军的牧马场在哪里。中国的历史,从土地利用的角度看,就在游牧和农耕民族的拉锯之中变迁着,农地和牧场的界限也因此忽而北移,忽而南移。我们所处的时代,在全球来看,游牧文化都处在衰落中,中国也无例外(可参见王明珂《游牧者的抉择》,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年版)。在中国,政策的主导,掌握在与全球化更有关联的农耕民族,主要是汉人手中。但诚如哈里斯所言,其实农耕民族缺乏“荒原”的概念,而倾向于把一切“野生”,都变为“家养”的,前者是“生”,后者是“熟”。中国西部的畜牧和半农半牧文化,占据了大约一半的国土面积,它与东部的农区形成如下对比:

西部干旱而东部湿润,西部海拔高而东部海拔低,西部人口稀少而东部人口众多,西部相对贫穷而东部比较富裕,西部保存大片荒野而东部已经开发过度。

这些,又造成了两个重要的结果:

其一,在西部,人以畜牧的方式与野生世界长期共存;而在东部,人一直在以拓展农业和工业的方式侵蚀荒野,乃至挤占农业生活的空间;

其二,在西部,牧区以前很少存在定居的村落,人们以部落的形式结成群体,但在半农半牧地区,人们既有村落生活,又以放牧和朝圣旅行保持着与荒野的特殊联系;而在东部,密集的村庄和庞大的城市已经占据了大部分原野,聚落式的群居生活早已成为环境和心理的沉重负担。

在这样的背景下,白玉的牧人以“家乡”代替“乡村”,既符合他们的实际,也给我们实践的定义提供了一个更开放的空间。它提醒我们切不可随意地用“乡村”去取代“家乡”,就好比用“定居点”或“村落”取代黑帐篷一样,容易造成偏见和行动的失误。

然而,这样的认识不能到处套用,如藏区也有以农业为主的地区,像康巴地区的农业就很发达,村落的定居历史很长。但藏族的农业无论在任何地方,都与畜牧业紧密结合。畜牧的部分,就是农耕为主的藏族与荒野发生关系的纽带。德钦卡瓦格博文化社的木梭讲的人一点点侵占神灵地盘的故事,可以从这个角度来理解。我想,云南藏族把环境分为“内部空间”和“外部空间”(这是我的用语),以封山线“日卦”(ri-rgya)做分界,和他们保持着畜牧文化的成分有关。另外,云南少数民族的农业,和内地或汉人的农业也不相同,其中还保留着与荒野想联系的成分,如畜牧业、采集业和多样化种植(一块地里不种单一作物,而种几种相互关联的作物)等。而云南少数民族划出风水林、神山等等做法,可能有这样的因素在起作用。总之,只有不加根本改造而能利用荒野的民族(游牧、狩猎等),才能像哈里斯说的那样,使得人与野生世界的共存成为可能。

由此再推想开去,那些以前以狩猎为主要生计的民族,如北方的鄂温克,云南的独龙族等,原先以森林为家,建立村庄也是解放以后甚至文革以后外面人干预的产物。结果如何?看看纪录片《奥鲁古雅,奥鲁古雅》,便知道定居政策给以森林为家的鄂温克文化带来了毁灭性的伤害。

从这个角度讲,在非农业地区做社区影像,有着独特的价值。在西部山地做环境保护,本质上是认识荒野的过程。而要真正了解荒野,就必须认识与荒野打交道的民族,了解他们与荒野交往的方式——他们的文化。这是对外人的意义。对当地人而言,荒野就如同一匹赛马。它有野性,却要被纳入人的规则中。牧人在其中感到纠葛,这才为他们认识荒野打开了对话的大门。

二 影像与故事

NGO的社区培训,很多喜欢先弄清楚概念,先给当地人讲做这件事的道理,可以叫做概念和道理先行的培训。而此次白玉的培训,却是另一种做法。

开场白很简单:说明一下乡村影像的藏文意思;介绍这次培训的基本内容;然后学员们讲自己与摄像机的故事。

用讲自己与摄像机的故事来代替一般的自我介绍,是上一次乡村之眼培训开的先例。这个方法有趣、有效,与培训的主题扣得很紧,也不会冷场。这介绍能促使学员们从自身的经历去思考:我为什么拿起摄像机?在故事中包含了对动机的反思。而且,让我们从中了解到乡村影像的念头,是如何从每个人的身上一点一点萌发,并开花结果的。影像拍摄是一种外来的东西,但绝不是单纯由外来培训者任意引导的东西。通过各人的讲述,可以找到这种外来技术在当地人内心的落脚点,帮助他们把深藏在内心的朦胧的念头,变成明确的愿望。并且,故事是贯穿于整个培训过程的,第一次的讲述,会逐步唤醒新的讲述,犹如一根树枝生发出更多的枝丫,从“我为什么拿起摄像机”,会延伸到“我应该拍摄什么”和“为谁拍摄”等更深入的话题。

可以看出,这些人都不是毫无想法就来参加培训的,他们在此前的摸索中,已经有了思考。摄像机可以起到两个作用,一个作用是用摄像机做工具,把他们的思考变成影像表达;另一个作用是以拍摄为话题,把思考变成语言表达的故事。图像和语言的两种思考会相互交织,相互触动,把对问题的探索引向深入。

培训中的另外一组故事讲述,是关于拍摄主题的讨论。比起上面的开场白,这些故事就更加生动,引发的讨论更加热烈。且看关于南木措“牧女”的讨论。

南木措是外出读书后回到家乡的牧民后代,她这样表述自己的想法:

“牧区牧女以前的生活,一天所做的事情。她是最辛苦的一个,久治男人一天在街上玩,夏天一天睡觉,家里生活来源主要靠女人,夏天晚上两、三点起来挤奶,收拾牛粪,一天非常辛苦。”

在场的学员除了南木措都是男人,一听她的话就笑了,马上拿牧人罗旺开玩笑,说他整天在县上,到年保山洒个风马就回来了。老王和乡干部贡杰也接着说:

“女的一天干一辈子的事情,反复工作,捡牛粪中间还要回来烧茶,外面里面收拾,放牛放马放羊,男的很少管,里外弄好,男的才说现在几点了,才起来。”

大家便建议这个片子还要拍男的,拍出来教育男人们。有人说也要用采访形式。其他人说不用采访,一句话不讲最好。贡杰又说,女的到晚上八、九点才休息,男的骑摩托出去,女的收拾得好好的才回来。阿坝来的春天笑着说,那拍男的骑摩托出去一个镜头,骑摩托回来一个镜头就行了。他还讲了阿坝那边的情况:有男人冬天到索日玛乡上赌博,输了十几万,回来还耍脾气打老婆,把火炉一脚蹬塌了,直接就睡了。南木措接着补充道:

“男人白天出去拿着几百元,牧民的钱不存卡,放在箱子里,男人想出去就拿钱,输了回来打老婆。”

贡杰说:

“打老婆还有很多理由,出去没送啊,送饭左手还是右手给了啊,等等,牧区最尊重的是两手端着。”

大家七嘴八舌补充道:藏族的风俗男的拜佛煨桑,女的打酥油,倒灰,这些也要拍出来;现在讲男女平等,其实不是。女的不能盘腿坐,坐法是尊重的形式。在许多僧人中间,一个女的来盘腿坐着,就是不尊重他们,蹲着才是尊重。之后,有人用开玩笑的方式提醒楠木措注意一个重要的问题:

“小心那家因拍摄发生纠纷,把你打一顿哦。”

大家都认为这个问题值得注意,有的说:“光盘做出来,那家可能会找她麻烦呢。”有的想办法:“认不得的地方放还可以,拍家庭纠纷能不能把脸部模糊掉?”

结果,这个主题的讨论,从妇女的权利问题,引申到了影像的权利问题。一个小小的故事,就像一团发酵的面团,会渐渐扩散,引发出更多的细节,直至一个问题的整体。故事会式的讨论,不是从一个结论,一个道理出发,老围绕着一个枯燥的主干纠缠。而是抓住一个生活的细节,剖开来看,扩大来看,一点点归纳出道理。这个方式,其实跟用摄像机看事物相类似,所以,语言的故事和影像的故事很容易穿插交织。在以往的纪录片活动中,语言的表达,或被图像的力量掩盖,排斥,放映之后的观众提问,往往显得肤浅和苍白。而乡村之眼的每次培训,却都能在影像和话语之间形成有趣的互动。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放映活动后的提问,大多不是故事式的,而是讲道理的。所以难以延续先前影像中表达的细节,显得枯燥无趣。如果有人在提问中把自己的经历摆进去,才会引起观众的兴趣。

三 口头和文字表达传统

乡村之眼的故事表达,除了培训者的设计而外,还自有其他的渊源。我想,那是藏族独特的口头与文字表述的传统在起作用。僧人从小在寺院辩经,俗人过年过节和大伙儿一起讲笑话,在藏区早就成为普遍的传统。《格萨尔王》的吟唱,可视作藏族口传文化最典型的表现。云南省社会科学院研究《格萨尔》的学者和建华说:

“《格萨尔》自11世纪产生以来,在近千年的流传过程中不断发展,不断扩大,进而形成了这样的长篇巨著。它的作者、传播者和发展者主要是广大的民间说唱艺人,直到今天,这一史诗还活在广大民间说唱艺人的口头上,各地藏区都发现了不少以说唱《格萨尔》为职业的格萨尔艺人,民间称他们为‘仲肯’”。

(参见徐国琼、和建华搜集整理《藏族英雄诗史格萨尔-阿岭大战之部》前言,云南民族出版社2007年版)。

所以说,不是当地人没有讨论的习惯,而是他们很难在外人加给的概念之下,用外来者的语言和方式讨论问题。把概念、语言、方式三者都还原到本土的情景中,讨论才会像火塘,自然而然地点燃。

这次培训中,藏文的引导起了关键的作用,吕宾前一天就要求扎西桑俄把大白纸上的讲课要点翻译成藏文,第二天,扎西再把各人讲述的要点用藏文写到纸上。这不仅让学员直接了解今天的内容,而且使他们对讨论有了认同:这是关于我们自己的讨论,不是别人要我们做的事情。之后,讨论便在以藏语藏文为主的环境中推进。此前,保护国际在青海三江源措池村做的讨论,也是这样的方式。在这些会上,我们退到了一边,变成听众或一个参与议论的人,不再感觉是“我们”培训“他们”,随之一种新的归属感渐渐产生。在听录音的时候,我发现我能辨别出大多数发言者的声音,继而回想起他们的面容。因为他们每个人都讲了很多令人印象深刻的话,我和他们之间也有实在的对话,因此,我们都给对方留下了鲜活的记忆。做纪录片,人们似乎只关心最后形成的影像。而在社区影像的活动中,我却明白了一个道理:影像不是排斥语言和文字的,它需要跟口语和文字发生互动,才能从生活场景中抽取出来。换言之,语言或文字的描述,催化了影像的诞生。在藏族的壁画、岩画、经书和唐卡中,图画和文字相互对应的例子比比皆是。这些艺术和法事、转经、金刚舞等仪式结合,则形成另一层面上的互动。藏地的纪录影像,当延续这样的讲述和传承方式。

四 拍摄与调查

摄像机是一个观察的工具,要与口语和文字配合,记录当地的环境及文化变迁,所以,拍摄实际上是一种长期的调查活动。

调查的需要不是外人先提出的。26日上午大家讲故事,有的人用过照相机或摄像机,有的人没用过,而所有人都在谈一个问题:想拍摄,是因为我们熟悉的生活快要消失了。如从印度回来的僧人更登,说他2005年拿到一个摄像机,第一次到香港这样的大城市,随便拍拍。后来他去过四川雅安一个藏族村,那个村的建筑、环境、文化没破坏过。如今,他故乡的黑帐篷都变成白帐篷了,年轻人都不知道帐篷各部分的名字,他自己也15年没住过黑帐篷了,所以想边拍边学。

白玉寺的羌本(跳羌姆的领舞者或老师)华采说:

“我1990年借了个照相机,拍年保玉则的风景。2008年借了摄像机,想拍雪豹,但只拍到黑颈鹤。今年买了个可以拍录像的照相机。我想拍牧民的生活,因为马上就要消灭了。雪山也想拍,冰川也要没有了。”

刚从大学毕业的南木措说:

“我以前只用过照相机,也想牧民传统文化和环境的变化。我爱牧民的文化,担心它消失。”

白玉乡政府的干部贡杰说:

“我1998年买的摄像机,花了4000元,现在好像只要1000元。只拍过一次,拍的赛马会和佛事活动。最想拍的和大家一样,我们以前的文化基本消失,想记录下来。”

来自阿坝的春天和罗阁说:

“我喜欢拍照,跟弟弟借的摄相机,充电器烧坏了,成都才买得到。我是农民,森林动物都有很多变化,生活变化也很大,所以想拍。”

“我自己2007年买的摄像机。拍过环境,出过两个光盘,第一个是关于环境的,第二个是唱歌的,寺院的羌姆表演。我想拍农民的变化。我们那里有很多碉楼,很多都被拆了。”

在年保玉则山下放牧的老王已经出了摄影集,他说:

“我不知道摄像机开关在哪里。我喜欢照相,现在想摄像,要监测年保玉则雪山和冰川。记得有一次碰见雪崩,但照像照不了,所以想用摄像机记录。我1996年买过一个70元的相机,2004年年保玉则环境保护协会给了任务,监测雪山和冰川,我拍过5000-6000张照片,保存在光盘里。我有一个儿子,上学了,我和老婆放牛,套索就跟照相机放在一起。山上用太阳能充电。今年雪山融化更严重,拍出来给大家看看。以后没有雪山和冰川,就没有河流,没有人了。很少有人为此担心。但爬过雪山的人,看到很多湖泊都干了,用自来水的人当然不怕。老百姓担心不是为了环境,而是为了神山。以前用文字记录,不能提供很好的证明,用照相机和摄像机就能证明植物和动物的变化。”

讨论中,大家说想记录变化,而不是用拍摄去改变现状,这或许反映了藏族人看问题的一种角度。在佛教的观念里,任何事物都有“成、驻、坏、空”四个变化的阶段,即从欣欣向荣走向腐败和死亡。这过程或快或慢,但终究会发生,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受了佛教的熏染,藏族人对外界和自身的变化坦然接受,那为何还要记录呢?其实佛教本身,就是为了探讨这无所不在的“变化”而产生的。思辨需要各种表达的方式,如画唐卡、如穷究经书中的道理。我们变动不已的生命,以及生命变化中累积的经验和体验,便是生活给我们的教科书。虽然藏族人、汉族人都把书本奉为至高的教训,但变幻的生活本身,永远是一代又一代人获得生命教育的源泉。影像和文字的目的一样,都是为了记录生命的经验而被发明,被使用。对这些记录的品玩和欣赏,是后来引申出来的意义。普通人的思考主要不是建立在文本上,而是建立在经验上的。通过彼此经验的交流,人们才超越自身的局限,更透彻地理解生活。纪录片为积累和交换经验提供了便利。

无论何种方式的记录,都奠基于对生活的观察之上。除了调查,我们还有什么方法可以深入地了解变化着的世界的面貌?后面学员们就各自拍摄主题的讨论,就像在做调查的计划,看似小小的题目,如建经堂、鼠兔、牧场搬家、黑帐篷、藏狗、牛鞍子,都牵扯到各种复杂的关系,而演变成需要长期观察才能完成的系列。如更登拉吉提出要拍《黑帐篷》,大家一起讨论,引发出了很多方面的问题:

马上要开始做帐篷了,一般在一个月做完。人的故事怎么加进去?跟生命的关系,比如跟牦牛的关系如何表达?为什么牧民不愿意住房子而住帐篷?黑帐篷同其他许多帐篷有关系,如果黑帐篷消失的话,有关系的帐篷都不在了。牧民的信心,人也会变的。牧民不会说假话,搬到城里来,第二天就开始骗人,偷东西。所以有人建议分两条线,一条是住黑帐篷的人,一条是搬迁到定居点的人。又比如黑帐篷和语言有关系,没有帐篷,语言就开始变化了,现在许多20岁以下,18岁以下的孩子不知道黑帐篷各部分的名字。性格中的善良,人与自然的和谐便没有了,团结也没有了,住到城里赛马节就消失了。白帐篷的好处是很好搭建,果洛州长、县长对黑帐篷也有感情。虽然牧民选白帐篷有道理,但方便之后,又会怀念过去的生活,通过体验,比较,才知道以前生活的意义。

接着这个话题,有人讲了下面的故事:

玛多县一个家庭搬了,牦牛买了,家里有7个人,生活条件不错,可以看电视,他们一点不满意。老人没有牛奶,一点不习惯,看见牦牛老人就哭。抱着母牛哭。

扎西桑俄则说了一段他自己的经历:

“马过河林场往下去二三十公里,山上有个村要搬下来,他们非常不愿意,政府要他们全部下来,只剩一个老人留下,周围十几公里只有他一个人,他说我要在这里死,这是我爸爸妈妈一点一点建的。村里有二十多个家,其他房子都空了,只有这个家在冒烟,小小的烟,看了想哭的。我们去观察白马鸡,去村里,发现村里空的,狗的叫声都没有,见一个房子冒烟,去问他,说其他人都搬走了。下面修路,老人说一辈子最烦的是拖拉机的声音”。

讨论来讨论去,大家发现黑帐篷的题目非常大,认为要拍好几个片子才够。

阿坝的罗阁打算拍马鞍子,大家很好奇。他解释说,马鞍其实很复杂,包括怎么做,怎么卖,怎么用的过程。社会发达,马鞍越来越少了。这题目能拍手艺人的来历,材料怎么锯,怎么套牛,有的马鞍是自己用,有的则要卖出去,都要跟着拍。有很多细节,如垫的东西,上面的绳子啊,马鞍子装饰复杂,牛鞍子也有装饰,要拍得齐全,不要只是一个木头鞍子。材料有自然弯的,是最结实的,用三四十年还不会坏,有手工弯的,不结实,四五年就坏了。以前有不少人靠此为生,现在越来越少了,要做采访。能做的人到山上采材料很不容易。同时这也是关于牛的题目,不过从鞍子入手罢了。大家给他出主意,说涉及到三个内容:工艺;做工艺的人一辈子的生活,心血都放到鞍子和牛的身上了;以及怎么用。驮东西的主要是牛,马帮和牛帮,牵扯马,牛,毛驴,骡子四种鞍子。影片前面是安静的,做工艺和回忆,第二部分是动的,在路上的牛帮。还有牛鞍子的说唱等等。

当然,我们不必强调拍片子是在做调查,经过细致的讨论,拍摄者会学着用摄像镜头重新凝视熟悉的生活,学着跟被拍摄对象建立新的联系,也学着从新的角度去认识变化的本质。

五 关于自觉的教育

2007年我们访问泰国,泰国朋友谈到理想的教育格局,应该是主流教育、另类教育、宗教教育多元并存的局面。如果说,如今的正规教育多推崇“知识”,那“社区教育”就是把“自觉”放在重要的位置上。在做2000-2003年“社区影像教育”项目的时候,我们曾说过,社区教育是一个自我教育的过程,只不过用了影像的手段而已。这种教育的目的可以用一句话表述:学习我们自己的传统。而学习的目的,是为了启发我们的自觉。

“觉悟”最早是一个佛教的概念,它指的是一个修行者对生命本质的体验和顿悟。无论是孔子的游学,或佛教、基督教、伊斯兰教的经学教育,本初的目的都在于此。今天的主流教育,把培养找工作的人放在首位,不但不需要人的觉悟,反而需要人的盲从。作为另类教育的社区影像教育,应该恢复老祖宗讲求觉悟的传统。在扎西桑俄家里,他和我们谈到西藏近代的思想家更敦群培。我忽然觉得,白玉来参加培训的藏族人,其背后有更敦群培影响的影子。藏族和汉族一样,都面临着旷古未有的变迁,需要有人对这种变迁带来的问题及困惑作出回应。思想敏锐、见识广博的更敦群培试图回答,因此付出惨重的代价。历史发展到今天,人们面对的问题更加复杂,而既能从传统,又能从现代科学吸收营养的觉悟者少之又少。影像和藏族传统的结合点在哪里呢?是否把它视为用眼睛观察的修行?佛教修行讲究身、语、意三者相应,拍摄、讨论和放映能够把三者结合在一起,变成一种仪式性的东西吗?

现代和传统并没有一条鸿沟,区别在于人们怎样理解,怎样利用不同的手段。此次白玉的藏族人自己做影像培训,可视为社区教育由外来者推动,到本土自觉行动的转折点。我们期待着在2011年云之南纪录影像展上,看到牧民们内心的表达。

培训结束的那天晚上,我谈了一点自己的看法:

“摄像机是一个新的工具,大家要想想是为了谁用。拍藏族的东西很多,可大多是给外人看的,不是真实的藏族,是虚假的藏族。自己手上有了摄像机,你就是阿坝人,白玉人,你怎么来说藏族的文化,和外人有什么不同,要想想。这里的藏族和其他藏族都面临同样问题,牧业在消失,信仰受到外面影响。能不能用摄像机启发大家去想象,怎么让藏族文化和环境得到保存。藏族历史上受到冲击不是第一次。为什么经过很多灾难,重新兴起?是因为有些人一直在做事情。吐蕃王朝末期朗达玛灭佛后,藏文化是从阿里和青海两个边远地方重新兴起的。如果每个人都是一颗种子,将来总会发芽,长成一棵树。先人埋下的一部伏藏,会被后人发掘出来,赋予它新的意义。希望大家好好珍惜手上的摄像机,用好”。

吕宾补充说:

“不是把机子供起来,而是多拍”。

牧民学员们轮流给我们献哈达,还笑哈哈地说:

“这个哈达是最表达敬意的,汉族见面只是握个手,啥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