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dependent Documentary in China’s Feminist and LGBTQ+ Movements
(Image courtesy of C/Lens) In this webinar organised by C/LENS on 26 June 2022, Dr Zhou Yunyun (University of Oslo, Norway, […]
(Image courtesy of C/Lens) In this webinar organised by C/LENS on 26 June 2022, Dr Zhou Yunyun (University of Oslo, Norway, […]
26 July 2022 一个月后我去了五个村民参与者位于山东、浙江、湖南、广西所在村子做“实地辅导拍摄”。广西农科所在村子是最后一站,那天跟着农科在地里犁地干活,中间休息时我和农科坐在地里聊(我的摄像机支在我和他之间记录下我们的谈话)。 农科说他从北京回家后: “从北京回来后,我老婆是挺高兴的了,说看来这是真的。我说,我带了几百块钱去,你看现在我的钱都全部带回来了,一分钱都没有用,吃的住的什么都不用我掏钱,我把钱都带回家了。她说,那好,你还赚几百钱回来呢。那天晚上高兴得睡都睡不着了。我儿子看我拿回机器,说过两天你教教我,我也去拍一拍。我说,这下你不说是假的了吧,你开始还说天上不会掉下馅饼,不要抱那么大的希望吧。你看现在,这个饼是真的掉到我的手上来了。” 农科接着说他在草场地三天感受: “在草场地培训的几天,首先第一个就是自己的脑筋打开了,什么都是挺新鲜的。比如说住的宾馆吧,这可能是我这辈子住的第一回吧,早上起来我下去看那个宾馆的早点啊,哎哟,那么多的早点,那么多品种,那么多花样,我这么大年纪我还没有见过这样的早点。我们在农村,要是吃早点话,就是把昨天晚上剩的饭热一下吃就是早点了。培训的时候就更加感动了,几个老师都是手把手地教我们用拍影的器材。几千块钱的摄影机,我以前不说摸这个东西,连看都没有看过,现在就送给我们了,还教我们拍。那么高端的科技啊,我一点都不懂,我年纪大了些吧,记性有些差,第二天就把第一天教的就忘了。后来又手把手地教,三天以后我就基本能掌握,基本上会拍了。” 我相信农科是真的在草场地三天培训过得很开心。我记得培训结束,参与者各回各村,农科走前又专门来一趟草场地,我和他一起在草场地食堂吃中饭。这次我和他聊了很多,我听他讲他的生活,他说他常年订《南方周末》等几种报纸,搞过养殖果树种植等,就是想改变自己的命运,现在手里有了DV摄像机才发现这才是“命运改变”的开始。他说如果他还活十几年,在七十岁以前可以一直用摄像机拍他家乡的事情。 听农科说着,我很感慨。第二天我在草场地邮件组里写道: “听了农科这么说,我放胆地想,一个彻底土生的影像记录者可能就这么开始了。顺着再想下去,这十个个村民作者,如果以后他们还要继续拍摄,完全按照自己想拍的东西来拍,比如一个村庄的生活或事情种种,婚丧嫁娶、生老病死、过年杀猪、种地赶集、孩子读书回家,等等等等,都是他们的生活,我们还可以继续给他们些什么样的支持呢?比如拍摄技术、磁带提供、交流放映等等。项目是停止了,但交流可能应该继续。” 农科那天在草场地食堂说那些话时,那个被叫作“村民自治影像计划”刚刚走出“拍摄培训”第一步。彼时,十个村民作者一些人脚刚刚迈回村子,或者还在路上,有关村子的镜头还没有开始拍,更不知道之后会有什么样的片子剪辑出来,但居然就提前预想到这个事情可以突破“一年项目”持续不断做下去。后来回想,农科那天在草场地食堂和我说的那些话就是“最初刺激”。当时坐在草场地食堂桌子对面的农科,他和我说话的神情语气是温和的,但明显透着坚决和力量,刺激我当时想的是,“一个彻底土生的影像记录者可能就这么开始了”。 “一个彻底土生土长……”就是我当时在草场地食堂听农科说那些话之后被刺激出来的想象(愿望)飞翔。这一想象或愿望后来并没有落实在最初刺激我的农科身上,想象变成事实发生的对象是当时完全“不被看好”的北京顺义沙子营邵大姐邵玉珍(至今十多年还在自己创作拍摄并有八部片子完成),虽然后来事实与当初刺激我的那个农科相悖,但这是我被改变的“最初”,跟着刺激我接下去要面对的是:是完成某个艺术计划给自己贴金,还是当作一种自我锤打道路没有终点走下去。总之,农科之谈类似“门缝打开”,随之“改变”一个跟一个跟着来了,那个“村民影像计划”有可能逃脱一次性花拳秀腿套路。 2005年11月下旬,我在农科的村子,广西隆安县都结乡都结村,典型广西石灰岩石地貌,农科家地里长着玉米也长着石头,机耕无法操作,农科依然像古代祖先一样吆喝着牛犁地。我在那里待了三天,知道农科有一亩多旱地还有一亩多水田,地里种的除了一家人全年口粮,就是养猪之用,卖猪仔的收入是全家一年全部。农科家住的房子是70年代盖的当地传统木板和就地取材石头住房。 伏在摄像机后的农科,他贴近显示屏的眼镜异常专注——我跟在持摄像机农科在他村子里——农科拍摄时姿势和眼神让我想起地质勘探者。去农科村子之前,我去过的四个村民拍摄现场,好像多少都会有陌生害羞生涩或大大咧咧,没有谁像农科那样——像什么呢?我在找一个恰当的比喻——终于得到一个珍宝并紧紧抱在怀里。 农科给我看他在我来之前拍的素材,内容有他在草场地培训时提交的“村民评判扶贫款分配”,一个典型的“村民自治”题材。素材在一个小时DV磁带里,没拍满,大概四五十分钟。素材依次是: 村子一块空地,巨大榕树一棵,一个中年男子扯开嗓门喊(说的是本地壮语,农科翻译说,这个人是村长,他在召集村民过来开会); 村民三三两两聚拢,男女老少壮年背孩子妇女; 大树下村长扯着嗓门说话(农科翻译村长说是要开“扶贫款评判会”,申请“扶贫款”的有谁家谁家,现在要从这些申请人中评判出最需要“扶贫款”三户人家)。 素材跟下去是村民投票评选,场景换了另一块空地,一面土墙刷黑漆成为土制黑板,上面写着“扶贫款候选人”名字,每个名字下放着个碗,然后是投票村民挨个走到黑板前往想投票的碗里放上颗豆子。 […]
倒带回到2005年年末,十个村民参与者第二次北京草场地剪辑短片完成时,十个村民中九个在住地巨龙宾馆自发一次讨论会(未参加者伊初建在草场地帮助做片子后期),中心话题是,对参加这个计划感受如何?有人说满意,有人说有遗憾,有人说有意见,意见是短片剪辑时因为自己不会操作电脑剪辑由剪辑员帮助,对短片结果感觉遗憾;并提到我,说一些涉及村子“阴暗面”素材因为我不同意剪到片子里,感觉害怕“曝光”,村民参与者表达真实的声音被压制。九个村民参与者的讨论被现场参与者拍摄记录下来,最后谈到这个现场讨论拍摄记录该怎么处理时,一种意见是把记录磁带给我看,一种意见是在当晚短片放映时现场放给所有人看。两种意见相持不下,决定投票表决,有两票支持第二种方式,多数同意把磁带给我。以后我看到现场讨论实况视频记录。 九个村民自发讨论原文记录已经放入《亮出你的家伙》书中,写《失踪者·农科》文字,我重读现场讨论文字记录。农科是对参与感觉满意者之一,他反对把讨论现场视频在当晚“短片放映讨论”(相当于“村民自治影像计划成果展示”)直接放出来,对把讨论记录磁带交给我方式他也没举手(弃权)。 九个村民参与者自发讨论是在宾馆一个标准间,分坐两张床及椅子。农科在其中,像平时一样他没有闲言碎语插话,要说话是深思熟虑才开口,现场农科有两次说话,我把他说的主要意思摘录如下: (农科)我也说心里话啊。我们从全国各地来到这里,一个是缘份,再个说也该谢谢吴老师,要是没有吴老师,我们也不可能来到这里。我们现在来两次了,来回车费报销,还有住的吃的,我们都不用掏钱。再一个呢,我们拍的这个农村自治,我们都是真心真意去拍了,但是拍出来这些镜头这些画面有什么样的效果,我说句心里话,我们算老几啊?就一个普通的农民,你能做什么啊?就从我自己的看法来说,给了参加这次活动的机会,只不过说带着玩吧,也就这么一回事,也不那么当真。就算你拍出那些东西来,能够反映中国村民自己?能起什么影响?能够起什么作用?不会吧!现在国家的政权、国家的制度,比如村民选举,还有这个自治有关的问题,轮不到我们讲话。我就说当着来北京玩一次吧,给我们来个旅游报销,已经太谢谢了。要不我也没有这个能力来。我从我的观点来说,不管我们拍的怎么样,而且不管他们帮我们剪得怎么样,我都不在乎,我就是这个意思。首先就说,哪怕我们拍的怎么好,他们剪辑得怎么好,就算今晚大家放放,就算有关的人来看一下,那也不就了事了嘛,还有什么事?明天大家都回去了,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大家在座的在一起,这个说不清楚,那何必那么认真?再说人家帮我们剪吧,他是好心好意的帮我们剪,有时候他剪的地方呢,达不到我们的要求,或者跟我们的想法有点出入了,不大对头,那你当时你怎么不说?想这样拍,这个地方不应该剪,也应该可以说嘛。张老师跟我剪的话,我看她剪得挺好的,有的地方她说我就这样剪怎么样,你看怎么样?我说行行,都可以。那后来,剪完了,搞好字幕了,大家都挺高兴的。如果我们跟吴老师他们闹起来,大家都闹得不好意思,那怎么好意思? 最后一次见到农科是一年后的2006年11月,中山大学邓启耀老师策划的“影像人类学研讨会”邀请村民影像计划参与,九个村民参与者被邀请参加。这个事准备时我再给农科电话,他说他愿意参加。这样相隔一年后我(也包括其他村民参与者)和农科见到。农科的变化是沉默更多,看不出有什么开心激动表情。只有一次,他对邓启耀老师感慨,真羡慕和喜欢中大校园,如果能在这里上学读书真是太幸福了! 下面这篇文字是农科收到入选“村民自治影像计划”后写的。20005年11月我在农科村子时他把他写在信签纸手稿给我,有三张。我和他说过,我认识《南方周末》编辑。农科给我手稿时没说什么,我猜想他希望他的文章能在《南方周末》上登出来吧。 我后来把农科手稿打字成文档传给认识的《南方周末》编辑。没有下文。就放在这里吧,标题是“感谢《南方周末》让我梦想成真”: 本应在星期五就送到的报纸,却拖到下星期三才送来,我真的一脸怨气,对投递员发牢骚,快变成南方双周末了,投递员有些“尴尬”。真对不起,我工作太忙了。也难怪他,除了投递三个村的报纸和邮件,他每天还要卖农药、种子。我说我不想责怪他,我只是想能在这份报纸出版的第二天能读到它。因为我知道,《南方周末》在我们省府设有印刷点,当天是可以把报纸送到我们乡邮政所的。在做完当天该干的农活,喂完了牛啊猪啊鸡的,老天也拉下了黑幕,我只好开灯夜战了,或许它的真情、它的广度和深度,它故事背后的故事,使我对南方周末情有独钟,在没有读完那三十二个版面的报纸时,哪怕有人请我去喝酒,我都觉得那些鸡呀,鸭呀,鱼呀没有一些味道,在酒桌开席之后就借个理由,溜了出来,返回家静静地看我的《南方周末》。 那期是10月22日,我看到那份报纸的时候,已经是月末了,看到第26版的时候一个题目为“谁想用影像记录村民自治”的报道。深深地吸引着我,是真的吗?看过几遍后,我心里冒出了问号,真的有这天大的好事?入选的村民能得到的项目前期培训,制作设备和经费。这辈子没有摸过一天电脑的我第一次走进了网吧,请服务员帮我登陆“中国村民自治影像计划网站”因为我是看不懂网站那些蛇一样弯曲的英文。我请求服务员帮我反复几遍看完网站的应征条件和要求,带着300度的眼镜,在电脑面前记完那些应征的条件和要求。 或许我的执着,打动了服务员,他反复地满足我的要求,他说他开张几年来还没有像我这把年纪的人光顾过他的网吧。 经过反复的思考,我肯定这消息的真实性,因为凭这几年的感觉,《南方周末》从没有对我们说过一次假话,而我想再大胆的网站总不敢冒中国民政部和欧盟的名义,因为他知道冒这天大不讳给他带来的后果。 来回的路费可以报销、住宾馆吃饭不用我掏荷包,而去的又是我一生所盼望去而没有经济能力去的地方——北京,这诱惑太大了。 在付出了半个夜晚不睡觉的代价后,我终于写出了两篇征文,因为感觉自己写的文字太不像个样子了,在打字店刚开门的时候,我就给打字员,在不到20分钟的时间里,打完字又复印了这两篇征文,记得那已经是10月6日了,距离截止日期还有九天。如果按投递员给我投递报纸的速度,若寄平信到期我的稿件或许还睡在邮袋里,如果在截止日期前能寄到那里,或许老天保佑我能梦想成真。 在反复询问邮局工作人员并得到明确答复后,我决定牺牲全家人两天不吃猪肉的代价投递了快件,因为它在四天时间内,可以到达我要到达的地方,记得那天是10月6日。 投递后的那几天,我经常安慰自己,这种事情,其实也像投彩票一样,在千千万万的人能中奖的的人几率多么地低,但又有一种思绪告诉我,或许我能中。那几天真像那彩民盼望彩票开奖一样。那是10月21日下午,大约是下午三点多钟,家里的电话铃声响了,从来电显示那里看出是北京来的电话,我急忙抓起话筒“你是农科先生吗?”“我是,我就是。”“我是中国欧盟村务管理培训项目村民自治影像项目组,祝贺你,你的征文计划已经获得通过,近期内我们准备项目前期培训,希望你做好来北京的思想准备。具体时间,我们会近期通知你的。” 拿着话筒的手在颤抖,心在急速地蹦着,天啊,我真的被选中了,这不会是做梦吧?我用力拧了一下脸,感到有些痛,是真的了,因为睡觉梦见拧脸四不会感觉痛的。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话,只说:是真的吗?我太高兴了,我太幸运了,谢谢你们,太谢谢你们了。 过两天是23号的下午,又接到北京来的电话,对方落实是我本人接的电话后说:“我是中国欧盟村民自治影像项目的负责人,我叫吴文光,我们项目组决定在11月2日到4日召开村民自治影像项目前期培训班,你要在11月1日来到北京报到。具体的要求和有关事项我们已经寄去给你了,相信这两天你会收到的,如果不明白的地方,请及时来电话和我们联系,请你记下我们联系的电话号码。如果你这两天收不到我们信件请及时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在电话里详细告诉你的。” 真的,我真的能参加村民自治影像的活动了,兴奋之余,我把消息告诉了家里的人和亲朋好友,这消息像开山炸石的炮声,在家人和亲朋好友之间传开了。 老二问我:“爸,你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