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u Wenguang’s Film Notes 107: Missing Person’s Notes: Hao Yongbo V
2 June 2023 西美一周工作坊,工作坊对象是实验艺术系大三学生,郝永博大四,他本不必参加,但他还是来了,把自己当作参与者投入其中,而且像头年一样,每天工作坊完了还在邮件组写来“工作坊笔记”。比之前更厉害的还有,不仅是写自己感受,还努力充当工作坊“现场报道者”,尽可能把看到听到感受到的都传达给不在现场的其他人。每天我看他笔记发到邮件组差不多都是半夜两点至3点。 和去年工作坊一样,还有那些不起眼小事杂务,比如每天教室开关门,电脑和投影准备,垃圾清理,这些事不知怎么就被小博默默做了。和去年工作坊一样,放片的笔记本电脑也是小博自己的。关键,工作坊期间,小博拿出他的片子《告别19岁》二剪。 是的,这些都是“小事”,没多少人在乎,但我在乎。从小博这个99版年轻人身上我看到一种“珍视”。 西美工作坊最后一天我写笔记: 小博的《告别19岁》二剪在工作坊拿出来了。之前小博消失三个月,我差点以为那个郝永博功亏一篑。创作“停滞”,无论什么原因或理由,都是可以理解的,现实种种,谁没有个“波波折折”,我们这些身经各种风雨“老人”都逃不脱“创作停滞”之坎,遑论区区19小博。问题只在,事后会有真正的反省吗?是给自己找理由/找退路,还是直面自己?这是一个人心脏朝向强大或一直虚弱下去的区别。 我应该非常明白理解小博当时状况,这种故事版本在我交往的年轻一辈创作者实在是举不胜举,而且绝大部分的结局差不多就是“几无生还”。我当然不愿意看到小博重复我熟读的故事,但也知道,最好的办法不是直接伸手去拽。 我在11月借着我在剪辑我的片子《自传:证据》发力,写了系列笔记“创作停滞”。我想我没有在笔记中对小博呼名道姓,但内心真诚之人,一定会听到真诚的呼唤。于是,有了12月初小博在西美工作坊拿出片子二剪。按计划,小博应该接着做出片子三剪并完成他的处女作,然后在跟下去的冬天回村中,将是他下一部新片的拍摄开始,包括他未来继续下去的创作。 小博的创作之路可以算作是“民间记忆计划与创作”典型案例之一。我自然同意“创作之路千条万条”,只是在这里是专注其中一条并打算坚定实验走下去;我们可以在创作观念或手法上讨论德里克·贾曼、梅卡斯、瓦尔达、自画像、私人影像、主观表达等等,但铺垫在民间记忆计划方式下的创作,有所谓“方法论”,即不是“爱好艺术”或眼睛红红盯着戛纳威尼斯的高谈阔论。说到这里应该明白,为什么说我们这里不是“影像创作平台”“独立纪录片空间”,也不是“自画像私人影像创作密室”之类。 到西安后自然问到小博几个月后的毕业打算,包括以后的创作想法。之前听小博大致聊过,因为出现过8月后小博的“失踪”(三个月邮件组没音讯),实在担心小博扛不住离开学校后的“现实尘土席卷”。不出所料,小博的打算是考研,说今年考不上明年继续考。 我自己感觉小博是很珍视和民间记忆计划创作同行的,他在民间记忆计划这条路上让自己的创作(并包括未来延伸下去的路)铺展开来,当然让我欣喜万分(也包括8月秦屯工作坊后他的消失让我忧心并强按捺住沮丧等待小博自己回归——一个煎熬我的过程),这正是这个计划实验中渴望获得的被证实。再有,小博在工作坊中甘做义务贡献,脱离那种“自我又自私”作者小器,保持每天工作坊后写来笔记(有他笔记,我的公号编辑轻松一大截,我不用写那么多了),这也是要成“伟大创作者”必须修炼的胸怀和大心脏,所以我当然觉得民间记忆计划做下去有小博这样的作者太值得了,觉得今年8月秦屯工作坊(搬到秦屯第五年第一次)值了,包括我工作坊每天中午给大家做面也值了。 最后一天在西美,我决定和小博就他的“未来打算”谈一次:如何选择“毕业之路”?需要坚定自己的创作之路吗?如果这个谈明白,还有必要弄那个考研读研浪费人生还浪费父母辛苦钱吗? 我想的是,尊重小博内心愿望前提上,给他需要的建议,并设置出一个未来三到五年生活与创作计划:独立谋生,保持冬天回村拍摄(包括继续采访老人记忆),每年保证必须的剪辑时间(包括到北京秦屯参加工作坊及需要的驻村剪辑),以及有必要的出外交流活动。片子创作的话,明年1月完成第一部片子剪辑,准备翻译做字幕,这个冬天回村的拍摄进入第二部片子创作。 离开西美前,和小博面谈一次,很正式的谈,旁边支着摄像机记录。之后,我又在邮件组写一篇笔记,题为“道路”: 郝永博的道路何在?刚跨进20的小博,大四,内心很多期待希冀,人生路刚踏上或茫然。 邮件组各位知道我以小博为对象写“道路”的上下文,我不会对其他20岁30岁40岁等等什么样的人啰嗦什么,人生路各自趟,用(轮)不着我指手画脚。小博是例外,他由选择工作坊到选择回村(采访老人整理抄录),由此推及拍摄创作走入“内心戏”(少年挣扎成长与现实家族村子对应,暗示一条通向纵深处的创作之路),再加上在村子现场保持写来“回村笔记”及剪辑过程中的“创作笔记”,工作坊期间主动义务担当为众人服务还保持写“工作坊笔记”,如此这些显出比同龄人甚至比大过他之人的难得的懂事成熟担当(期间也有创作停滞状态恍惚精神迷失这些自然发生,没有就不成“真实”)。我对此的珍视表现就是,在小博十字路口道路选择掉入习惯套路时,我忍不住张口加伸手。 这就是去年12月在西美工作坊期间,再次(上次是夏天在秦家屯)听小博说他毕业后打算是考研(一年不行再考一年),如果读研了,期间保持回村拍摄创作。 我看出小博的毕业选择是“习惯套路”,太多这样的“毕业后道路设计”,我在美院高校开课接触学生10多年中——我说的是那些表现出有创作热情能力并打算继续创作的学生——说到毕业后打算,差不多都离不开“读研”这条独木桥。为什么读研是独木桥,不说都知道。 […]


